林绪文:[奥]里尔克:掘墓人

来源:百度文库 编辑:西欧教育 时间:2020/05/29 12:27:55

掘墓人

作者:[奥]埃贡·封·里尔克/李士勋?译

圣罗克的老掘墓人死了。人们一直呼吁,需要一个新手来接替这个位置,然而三周,或者更长的时间过去了,似乎没人愿意接手这份工作。并且既然这段时间,圣罗克一直并未死人,那么这件事看起来就不怎么紧迫了,人们静静地等待着,等待着,直到一个异乡人出现,他愿意接手这个职位。gita,镇长的女儿最先看见他。他正从她父亲的屋子里出来(她没有看见他进屋),直朝她走去,就像他期待着在那昏暗的走廊,与她相遇。“你是他的女儿吗?”那个人轻声问道,以一种异地的语调。

gita点了点头,挨着异乡人一直走到落地窗边,透过它,光亮和沉寂投向已沉入夜晚的小巷。在那里他们相互诧异地注视着。gita如此深地沉入那个异乡男子的目光之中,随后才恍然悟到,在这几分钟之内,当自己端详着他的时候,这个异乡人也一定注视着自己。他又瘦又高,穿着一件怪里怪气的旅行服;他的发色金黄,蓄着贵族般的发式。他本来就有些贵族气,像是一个学者或者医生;奇怪的是,他却是一个掘墓人。她不自觉地寻索着他的手,他把双手伸给她,像个孩子。

“这不是什么艰难活。”他说。尽管她始终注视着他的双手,却仍感到了他唇边的微笑,这使她如沐春风。

他们一起走到门前,街道已暗淡下来。

“还远吗?”异乡人问,沿着远处的小屋向小巷末端望去,那里一片荒凉。

她面无表情:“不,不太远,但我必须带你去,因为你恐怕不认路,异乡人。”

“你认识?”异乡人认真地问道。

“我了如指掌。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知道,因为这路通向妈妈,她很早就离开了我们。就在远处,我指给你看。”

他们重新回到沉默之中,继续走着,他们的脚步于寂静中仿佛重叠到了一起。忽然,那个男人在黑暗中问道:“gita,你多大了?”

“16岁”这个孩子说到,略微挺了挺身子,“16岁,每天都会长一点。”

异乡人笑了。

“那么”,她也笑了说道,“你多大了?”

“老了,比你老了,gita,有你的两倍。每天都变老很多,很多。”

此时他们已经站在了教堂墓地门前。

“这是这个屋子,你得住这儿,旁边是停尸间。”小姑娘说着,用手穿过栅栏的缝隙,向教堂墓地的另一头指去,那里有一间小屋,爬满了常青藤。

“哦,哦,那么就在这儿了。”异乡人点点头,缓慢地将他的新天地环视了一遍,从一边到另一边,“这里曾经真的有一个老人,就是那个掘墓人吗?”他问。

“是的,一个年纪很大的人。他和他妻子住在一起,他妻子也非常老了。他死后,他妻子就搬走了,我不知道她去了那里。”

异乡人仅仅“嗯”了一声,就仿佛在沉思完全不同的某些事。忽然,他转向gita:“你现在必须走了,孩子,已经很晚了。你不害怕孤单吗?”

“不,我总是孤单的。你不害怕孤单吗,在远郊?”

异乡人摇了摇头,温和而有力地握着小姑娘的手:“不,我总是孤单的。”他轻声地说,忽然屏住呼吸对她耳语道:“听。”他们两人听见夜莺,在墓园的荆棘丛中开始歌唱,他们完全沉入这扩散的声音之中,倾注于歌声中的思慕与欣悦。

第二天清晨,圣罗克的新掘墓人开始他的工作。他觉得四处都不甚完善,便重新建造了整个教堂墓地,这样一个巨大的花园出现了。那古老的坟墓失去了沉思的悲哀,在盛开的鲜花中在藤蔓缠绕的示意中消失。此外,岔路空荡荡的另一边,曾经是无人照料的草地,他建了四个小花圃,类似于对面的坟墓,这样,墓园的两边就保持了平衡。那些从城里来的人,完全不能再认出他们所爱者的坟墓,事实确实如此,由于失去儿子,一个老太太跪在左边空空的苗圃旁哭泣,而那老去的祈祷并没有逝去,死者其实安眠在远端浅亮的白头翁之下。来自san rocco的人们,他们来看墓园,不必再肩负着如此沉重的死亡。当有人死去的时候(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春季通常是老人),尽管道路应该一直相当漫长而荒凉,在远郊却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节日。鲜花好像从四处涌来,如此迅速绕在了青冢之上,人们可以认为,土地的黑色已经开口,为了言说鲜花,无数的鲜花。

gita看见了所有的改变,她几乎总是在异乡人那儿。当他工作时,她在一旁站着提问,而他回答。掘墓的节奏闪现在他们的他谈话中,铲土的噪音也常常打断他们的谈话。“很远,来自北方。”异乡人回答说。“来自一个岛。”他弯下腰,将杂草聚在一起。“来自大海,是另一片海。(虽然它比两天的旅程还远,但在夜晚,我偶尔还是听见它在夜晚的深呼吸)那海,与你们这儿的绝少相同。我们的海是惨灰的残忍的,它使居住在旁边的人们,悲伤而沉静。在春季,那里承载着无尽的风暴,风暴,这期间一切都不能生长,这样五月就白白消逝了。在冬季,它结了冰,岛上生活的一切都被禁闭起来。”

“有很多人在岛上吗?”

“不多。”

“女人呢?”

“有。”

“孩子呢?”

“是的,也有。”

“死人呢?”

“也有,有很多死者。许多大海带来的死者,在夜晚被冲上沙滩。发现他的人,也不会惊慌,而只是向他点点头,仿佛一个相识很久的人。在我们那儿有一个老人,曾向我们讲起过一个小岛,灰色的海将许多死人冲向那里,以至于活着的人没了生存空间。他们被尸体围住了。他所讲述的,这也许只是一个故事,也许是他的幻觉。我不相信。我相信,生比死更有力。”

gita沉默了一阵,随即说道:“母亲仍然死了。”

异乡人停止了工作,靠着铁铲,说:“是的,我也认识一个女人,她死了。但她向往它。”

“是的,”gita认真的说,“我可以想到,有人向往它。”

“多数人向往它,而那些少数向往生的人,同样死去了;他们是被迫的,而没有人过问。我曾在世界远行,gita,我曾与许多人交谈,询问他们的心事。但是他们其中,没有人不想死。当然了,相反的东西也偶尔被提及,恐惧使人们深陷其中;只是他们所说的并不是全部。在这背后是他的意愿,那意愿,它不言说,它下降,归于死亡,就像树木的果实。于此没有什么可以阻止。”

夏季随即而至。每当新的一天,小鸟苏醒,就会发现gita在郊外与这个北方来的异乡人在一起。家里人警告她,责备她,努力甚至试图用暴力与责罚阻止她:一切都是徒劳的。gita仿佛天生就属于那个异乡人。一次podestà,这个强壮的男子带着威胁的口吻,把他叫了过去。“你们的孩子很孤单,messer vignola”面对指责,异乡人平静的,微微鞠了一躬,说道:“我不能阻止她在我那儿,在母亲身边。我什么也没给予她,也从未有过任何承诺的言辞。”他敬重与坚定地说完便走了。他已经无话给说,没什么要补充的了。

如今郊外的花园有了生机,延伸到灌木之外,从前围绕它所作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。偶尔,异乡人提前结束了工作,坐在屋前的小凳上,看着那轻柔高贵的夜渐成。这时,gita提问异乡人回答,其间他们长时间的沉默,在这沉默中,外物与他们交谈。“今天,我想我给你讲讲关于一个男人的故事,他所爱的妻子如何在他面前死去”,异乡人说完后一阵沉默,他的一只手在另一只中颤抖。“那是冬季,他意识到她将死去。那些医生说的,然而他们终究可能弄错了;但是她自己,很早前就对他们说过。而且她没有弄错。”

“她想死吗?”gita问,那个异乡人沉默了一阵。

“她想,gita。她向往某种不同于生的东西。曾经——总是有太多东西缠绕着她,她欲求孤独。是的,她欲求孤独。作为一个少女,她不像你一般孤单;当她结婚之后,她意识到她的孤独。但她向往孤独,她并不了解她的孤独。”

“他的丈夫不好吗?”

“他是一个好人,gita。因为他爱她,她也爱他。不过,gita,他们相互没有感觉。人与人之间是如此之远;那些,那些彼此相爱的人们,通常最为遥远。他们之间总是显得那样礼貌,却无法彼此贴近。这种状态弥散在整个生活世界,堆积,最终妨碍他们相互注视,相互接近。不过,我还是想给你讲讲这个死去的女人。她确是死了。那是清晨,那个无从睡去的男人,坐在她身旁,看着她死去。她忽然撑起身子,抬起头,她的生活完全浮现在脸上,汇集、凝立,仿佛无数花朵于容颜之上。死亡来了,一下子撕裂了这些,仿佛将一切从松软的土壤中撕离,强使她的面庞远去。她一直睁着双眼,当那个男人想合上它们,就像里面的小动物已经死去的贝壳,它们却一又一次打开。他不能承受这一切,便摘下两朵迟开的玫瑰花蕾放在她的眼睑上。她合上了双眼,而他坐着,始终凝视着那死去的脸庞。时间愈长,他愈清晰地感到,仍有生命的些许波纹向她面容的边缘袭来,又缓慢地退了回去。他隐约回忆起,在生命的黄金时代就已经留心这脸庞。他意识到,这便是她最为圣洁的生命,而他,并没能成为她生命中的知心人。死亡并没有从她那里攫取生命;他为许多浮现于她的脸庞的东西,所欺骗;同时也为那柔和的侧影所不能自已。然而,在她那里已是另一种生活;不久之前,生命还在她的唇边涌动,现在它再次退却,无声地流向内心,在那破损的心中沉积。

爱着那个少女的男人,曾无望地爱着她,正如她爱他。这个男人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渴望,去占有那被死亡略过的生命。难道他不是那个唯一的人吗?那个可以接受她的遗物,那些鲜花、书籍、轻柔的衣物,它们仍旧散发着她身体的气息。然而,他不知道如何保持那残忍地从她面颊褪去的温暖,如何抓住她,以此重新赢得她。他寻索着死者的双手,微开而空洞,像空空的果壳,在角落。那冰冷是如此均匀、缄默,它们已经完全像某件物品,置于夜晚的露水中,随后在疾寒的晨风中干枯。此时死者的脸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那个男子紧张地望去。一切依旧,但是忽然那放在左眼上的玫瑰花蕾在震颤。他看见,那玫瑰,在右眼上的,已经绽开,一直在绽开着。她的脸已沉入死亡,而那玫瑰开放,仿佛双眸一般,看到了另外的生命。但夜晚降临时,无声的一天的夜晚,那个男人双手颤抖着,将两朵开放的,红色玫瑰移至窗边。他的双手,因沉重而摇晃,他捧着她的生命,她生命的流溢,而这是他从未有觉察到的。

异乡人用手拖着头,沉默地坐着。当他有些动静时,gita问道: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远去了,去了,他似乎还应该做些什么?但是他不相信死亡,他只相信,人们相互不能了解,生者不能,死者也不能。这才是他们的苦楚,而死亡不是。”

“是的,我也知道,跟你说吧,人往往是无奈的。”gita悲伤地答道,“我曾有只白色的小兔,它是那样温顺,而且简直不能没有我。后来它病了,喉咙红肿,疼痛的表情和人没什么两样。它望着我,恳求我,它的小眼睛,恳求我,希望着,相信我似乎可以帮它。终于,它不再望着我,而是在我的怀中死去,孤零零的,仿佛离我千里远。”

“人们不应该让动物依赖自己,gita,这是真的。人们肩负着他所承诺的责任,然后他无法坚持下去。不断的弃绝便是交往的一部分。在人那里,一人与另一人,这不是别的,就是永远的责任,一人与另一人。就是说,相爱:成为彼此的责任,没有更多,gita,没有更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gita说,“但这已经很多了。”

之后他们一同出门,手牵着手,在墓园周围。而谁也没有想到,相对于从前,这一切,可能改变。

一切仍旧变了。八月到了,就在八月的一天,那城市的小巷仿佛在高烧中,凝重、不安,没有一丝风。异乡人在墓园门口等着gita, 严肃而面色苍白。

“我做了一个噩梦,gita。”他向她倾诉,“回家吧,在我通知你应该回来之前,不要再回来。现在我将有许多工作要做。一切都好。”

她却扑到他怀中哭了。他让她尽情哭泣,当她离开时,一直目送她远去。他没有弄错;严峻的工作开始了。如今每天会有两或三支送葬队伍出城。许多市民尾随;那是隆重的葬礼,其间并不缺少乳香与歌声。只是,异乡人意识到了没有人说出的东西:瘟疫已降临城市。在死亡的天空下,天气愈发炎热、焦躁,夜晚并不随清冷一同到来。惊惧与恐慌缚住了人们的双手,他们无法再正常工作;束缚住了相爱者的心,麻痹了他们。在室内一切沉静,仿佛一个漫长的假日,或者午夜。然而墓园,填满了死去的面孔。忽然钟声响了,一切,惊起,于喧哗中爆发:仿佛有一群野兽向钟索冲去,紧咬着它们不放:它们鸣响着,窒息。

在这些可怕的日子里,掘墓人是唯一仍旧工作的人。他的臂膀在公职的巨大压力下变得更为强壮,他甚至感到某种程度的喜悦,那急速运动血液中的喜悦。

然而一天清晨,当他一阵小憩之后醒来,gita站在他面前:“你病了吗?”

“不,不。”他匆忙而含糊地说道,随后才渐渐领会了她所说的。

她说,san rocco的人们已经在通向墓园的路上了。他们想杀死他。因为“你,他们说,唤来了瘟疫。你在教堂墓圆的空地,那里一无所有,建造了土丘,掘墓人,”她说,“并且以这些坟墓呼唤尸体。逃吧,逃吧!”gita乞求道,跪在他膝下,激动的,仿佛从一座高塔上跌下。在路上已经可以看到昏暗的人群,灰尘膨胀并渐渐接近。从队伍阴郁的低语中已经飘落一些词语与威胁。gita跳了起来,又再次跪在他膝前,想拉异乡人离去。 

而他像石头般站着,站着,命令她进屋等待。她听从了他的话,待在小屋的门背后,她的心在咽喉、在双手,在她的全身颤动。

来了一块石头,又一块;人们听见两声落在篱笆之中。gita再也不能忍受。她拽开门,奔跑,正好迎着第三块石头,那块石头击中了她。当她要跌倒之时,异乡人扶住了她,抱着她进了昏暗的小屋。人们叫嚷着,已经离矮树篱非常之近,那些矮树篱再也不能阻挡什么。但是意想不到的、可怕的事发生了。秃头的小个子抄写员,theophilo,忽然拽住他的邻居,来自vicolo胡同的铁匠sma trinità。他踉踉跄跄,莫名地翻了白眼。同时在第三列一个小伙子开始摇晃,他身后的一个怀孕的女人,尖叫,尖叫,所有人辩出了叫声,相互驱逐,因恐惧而疯狂。那个铁匠,一个相当强壮的男人,被书写员拽着他的胳膊颤抖着,好像想挣脱他,不住的颤抖、颤抖。

屋中的gita,躺着床上,再次苏醒过来,倾听着。

“他们远了。”异乡人俯身说道。她再也看不见他了,但是她轻轻抚摸着他下倾的双颊,为了再一次获知,他的模样。对她而言,仿佛他们一同生活了很久,那个异乡人与她,一年又一年。

忽然她说:“时间毫无意义,不是吗?”

“是。”他说,“gita,时间毫无意义。”他知道她的意思。这样她死了。

他埋葬了她,在路的尽头,在纯净、闪亮的砾石中。此时月悬高空,他仿佛在一片银色中掘土。他将她放在花之上,又用花铺撒在她身上。“你,亲爱的”,他说着,沉默着站了片刻。只是就在同时,他好像畏惧这静默的站立,畏惧这沉思,便又开始工作。七具棺材尚未埋葬,是昨天一天送来的。没有几个随行者,尽管在其中,特别是镇长,gianbattista vignola躺在宽敞的橡木棺材中。

一切都已改变。地位身份不再起什么作用。不再有伴随着一个死者的许多生者,如今总是一个活人过来,伴随着他的手推车,以及之上的三四具棺材。正是红pippo,把这当成了他的职业。异乡人测算着,还有多少空间。十五具棺材的空间。于是他开始工作,他的铁铲本是夜晚唯一的声响,直到这个男人再次听到来在城市的死亡。因为,现在没人能够抑制住自己,这不再是秘密。被疾病包裹的人,或者仅仅忧虑的人,呼喊着,呼喊着,呼喊着,一直到终结。母亲畏惧她的孩子们,人们之间不再相互理解,就像在无边的黑暗之中。零星的绝望者终日宴饮,他们将那些由于醉酒脚步蹒跚的艺妓,丢出了窗外,害怕疾病可能已经攫取了她们。仅有异乡人在远处静静地掘墓。他有一种感觉,只要他成为这里的主人,在这围篱四处,只要能将一切规整,至少在表面,至少通过鲜花与苗圃也能给予这疯癫的意外以某种意义,使它与环绕的土地和解,使得一切和谐,只要他者绝非公正,那么有一天会到来,那时,他,那个他者,因疲惫而放弃。两座墓穴已经完成,但此时传来笑声、吵声,一辆马车吱吱作响,这辆马车之上堆积着尸体。红pippo找到了可以帮助他的同伴。他们盲目而贪婪的在这过剩的尸堆里乱抓,拽出某个似乎还在反抗的尸身,把他扔过教堂墓园的篱笆。接着另一个。异乡人始终静静地工作着,直到一个年轻的姑娘,赤身流着血,一头被蹂躏的乱发,落在了他的脚前。这时掘墓人才向外发出恐吓,在夜晚,想再次去做自己的工作。但是,那个已经烂醉的家伙无法控制自己。红pippo一再出现,扬着头,将一具尸体仍过篱笆。这样,尸体在那个静默的工作者身旁堆积,尸体,尸体,尸体。铲子越来越难挪动。仿佛死者的手自己在抵抗,堆积。异乡人停下来,他的额头渗着汗水。他的胸中有某种东西在挣扎。之后他走近篱笆,当pippo再次扬起红色圆脑袋,他身体后仰,抡起铁铲,感到击中了什么,当他抽回铲子,看到之上是黑色的,潮湿的。他将铲子扔出了一条弧线,低下头。在深夜,他缓慢地走出了花园:一个失败者,他来得太早,太早。